2013年4月9日

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寫在礦價鋼價“報復性下跌”的前夜



作者:黃光銳
日期:2013/04/05

2012年底,本已深陷大跌的鐵礦石價格突然“絕地反擊”,中國主要港口到岸價一度躥升到每噸160美元一帶,“兩個月的時間上漲了60多美元,幾乎是每天一美元”。與此同時,本已深陷低迷的國內鋼材市場也突然“發飆”,大量板材螺紋鋼源源下線。本人12月下旬在唐山港口目睹的將要裝船啟運的鋼材市值即數以億計。

然而春節過後,市場形勢卻又是為之一變。2013年3月8日,杭州沙鋼經銷商聯合發表了一封《杭州沙鋼經銷商致沙鋼公開信》,表示在要求得到滿足之前將停止沙鋼產品的市場銷售。在經銷商停售的“逼宮”之下,03月11日沙鋼宣布螺紋鋼下調250元/噸,線材下調100元/噸,並對完成了2月和3月上旬鋼廠所規定“計劃量”的經銷商追補200元/噸。但這樣的妥協並未得到對方的認可。

03月12日,杭州鋼貿商再度發表《杭州沙鋼經銷商致沙鋼第二份公開信》,指出經銷商庫存虧損已經達到300元/噸,而沙鋼對2月份計劃量卻只補差100元/噸,並要求沙鋼領導到杭州與經銷商面談。



3月13日,成都地區鋼貿商也開始跟進,公開表示按照2月21日攀鋼出台的結算價,5.5mm厚熱捲的鋼貿商成本價為4270元/噸,但周邊市場的現貨價僅有4150元/噸,鋼廠出廠價和現貨市場價格之間存在不下100元/噸的倒掛。一時間“鋼貿商造反”成為業界熱門話題。大江南北的鋼貿商們“蠢蠢欲動”,要向昔日根本不敢得罪的鋼廠“反攻倒算”。

諸多跡象表明,一場大規模的市場調整正在從鋼材到鐵礦石的整個產業鏈裡醞釀蔓延。在虛假的暴炒之後,一輪極其劇烈的“報復性下跌”很可能將以一種極具突然性的方式襲擊整個鋼鐵利益鏈條.....

“新型城鎮化”究竟是多頭還是空頭?

對於已被房地產城建利益集團深度綁架的中國國民經濟,鐵礦礦價與鋼材價格稱得上具有標誌性的先行指標,而反過來講就是從鐵礦到鋼材說到底是靠著中國大地上的房地產開發與基礎建設保持相當的規模為價格支撐的。

前面的這一輪礦價驟然暴漲,鋼貿商大舉囤貨鋼廠開足馬力生產,便是源於對“新型城鎮化”的概念炒作。在某些利益集團調動所有資源鋪天蓋地的輿論造勢之下,一時間從民營鋼廠老闆到普通平民百姓,許多人都相信了“新領導上台了又要來一輪大幹快上”、“房價要漲到80萬一坪”之類的說法。既然大規模基建在即,那為何不賭上一把?要知道在過去的十年裡很不少人賺錢就是靠這樣的賭性:誰敢於囤貨待漲,誰敢於下注豪賭,誰就“撐死膽大的”而成為百萬富翁億萬富翁!於是,相比往年的“冬儲”賭行市,這一輪囤貨來得更早規模也更大:“春節前後大量北方資源湧入華東市場,造成杭州鋼材社會庫存創下歷史新高”??;“成都熱軋板捲庫存已接近20萬噸,超過歷史最高的19.5萬噸”;2013年02月底,全國螺紋鋼庫存突破1000萬噸,線材庫存也突破300萬噸,創下歷年之最。

杭州一位老鋼貿商在同行紛紛大舉囤貨,2月1日沙鋼強行上調出廠價200元/噸後,“特意跑到三里洋碼頭轉了一圈,看到鋼材堆得老高”,在某種第六感官告訴他“鋼鐵都生鏽了”,不但不會有行市,反而要出事的關鍵時刻,終於頂住鋼廠的壓力沒有多進貨.....

隨著03月“兩會”的召開和新政策班子的就位,當迷底揭開時,人們發現新一屆政府想要的其實卻是有控制的城鎮化。雖然毋庸置疑,在接下來的若干年裡,圍繞城鎮化應該如何進行將會展開激烈的博弈甚至鬥爭,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城鎮化”行將大幹快上的概念炒作肯定是落空了;雖然如坊間所評論,各地出台的“國五條”細則大多空洞無物敷衍塞責,但在三線城市已不乏座座“鬼城”,而且已經有某座“鬼城”的房價從兩萬跌到三千,只用了六個星期的時節,僅僅是控制,甚至打壓的宏觀調控基調就足以使全國各地的地產商們在開工建房前躊躇再三。類似2007年前後的政策口子一開便房價扶搖直上,大中小城市四處拿地開工如雨後春筍已是地地道道的癡人說夢了。於是鋼材價格不升反跌,誰囤的貨多,誰賭得越狠,誰套得越結實,直到鋼貿商們揭竿而起造鋼廠的反.....

在“新型城鎮化”時期,或曰有控制的城鎮化仍然還保持著控制的時期,中國的鋼材實際消費量不會再出現過去十年那般極其“暴力”的增幅,甚至某些鋼材的用量不排除出現一定程度的收縮。從這層意義上講,對於從鐵礦到鋼材的龐大利益鏈條,“新型城鎮化”的推出不但不是利多,反而是一個巨大的利空。

誰來為駭人聽聞的產能過剩埋單?

對於已經相對市場化的鋼貿與礦貿而言,成交價格最終決定於供需關係。雖然“新型城鎮化”對鋼鐵需求的影響是與許多人的想當然是截然相反的,但即便在接下來十年裡,中國鋼鐵用量趨於穩定甚至出現一定幅度的降低,其絕對消費量仍是非常可觀的。中國畢竟依然是全世界規模最大增長速度也最快的新興經濟體。然而,從各種跡像上來看,鋼市礦市裡即將到來的並不是正常的市場調整,而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屠殺。原因很簡單:中國鋼鐵業已到了駭人聽聞地步的產能過剩。

據世界鋼鐵協會統計,在剛剛過去的2012年,中國粗鋼產量達7.16億噸,占到全世界總產量15.478億噸的46.3%。其中單是河北省的鋼產量就比全球鋼產量第二的日本至少多出5000萬噸,是美國鋼產量的1.8倍,印度的2.1倍,俄羅斯的2.33倍,德國的3.85倍。根據目前的統計數字,中國有四個省的鋼產量超過了整個德國,有14個省市的鋼產量超過了法國,19個省市的鋼產量超過了英國。“遷安的鋼產量相當於德國,唐山的鋼產量相當於整個歐盟”,雖然未必十分準確,但卻十足的生動而形象。想來曾經發動“大躍進”動員全民大煉鋼鐵的毛澤東,倘若看到此刻的唐山邯鄲“超英趕美”的輝煌業績也不免會瞠目結舌。如此氾濫成災的鋼鐵產量,恐怕不是“新型城鎮化”可以“配套”,而是只有“瘋狂城鎮化”才能吃得下去消化得了吧。

於是“高歌猛進”的產能擴張帶給各家鋼廠的不是欣喜,而是無盡的煩惱和焦灼。據最新統計,國內鋼廠的虧損面已擴大到86%以上。可以說,倘若沒有十年來極度暴力的“城鎮化”提供的巨量鋼鐵需求,這些鋼廠是絕對撐不到今天的。而這種高度依賴“增量”的經濟增長模式,從根本上就是不可持續的,“出來混,遲早要還的”。現在,清償債務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高庫存的“技術流”已經走到了盡頭

然而,直到目下鋼鐵產能的瘋狂釋放仍然絲毫沒有放緩的跡象。2013年02月中國粗鋼產量高達6,183萬噸,日產量220.8萬噸,首次衝過全世界粗鋼產量50%大關。面對堪稱天量的鋼鐵社會庫存,鋼廠們卻是一條道走到黑式的增產,增產,增產.....

鋼廠們的選擇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在這裡不妨對比一下去??年已經深度調整的煤炭電力板塊:電廠生產的是即產即用無法儲存的電能,而且下游是行政壟斷處於強勢的電網,因此電廠生產的電量必須嚴格按照電網設定的指標“以需定產”;而鋼廠生產的卻是可以長期存放的鋼材,而且下游是相對分散的鋼貿商和鋼材用戶,只要鋼貿商們“願意”合作,鋼廠就可以通過“計劃量”的方式把壓力推向下游。而在另一方面,電廠可以根據需求側負荷靈活調節汽輪發電機組的輸出功率,而作為一次能源的燃煤鍋爐同樣可以通過調節蒸發量相對自如地配合發電量的起伏;而鋼廠高爐的調節空間卻要小得多,基本是要麼開足馬力生產,要麼乾脆停爐檢修,而且每次非正常停爐都會損失巨大。

這些不同的技術特點造就了電廠與鋼廠不同的“市場策略”:當電力需求不足時,電廠會減少發電量同時相應地減少煤炭採購量(或降低採購的煤炭品位);而當鋼鐵產能過剩時,鋼廠卻會竭力避免減產停爐,而是會千方百計地把產出的鋼鐵推向下??游。因此,當電力需求不足時,向上游的傳導十分迅速,很快就會導致煤炭產地的大量積壓和價格下行;而當鋼鐵產能過剩時,貨物積壓和價格調整卻是首先出現在下游的鋼材貿易環節。當然,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首當其衝受到擠壓的都是中間商.....

然而,這條壓迫鋼貿商替鋼廠承受高庫存的路線已經走到了盡頭。按照中鋼協公佈的數據,2013年3月中旬重點企業鋼材庫存1451.36萬噸,旬環比上升12.99%,庫產比已上探至8.70,而該數據的歷史同期均值一般維持在6.0左右,持續超過7.0以上從來沒有超過兩個月。可見,在鋼貿商“集體造反”的衝擊下,庫存壓力已經傳遞到上游。鋼廠長期依賴的高社會庫存騰挪空間正被全面壓縮,鋼廠的現金流周轉也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礦價泡沫被捅破的連鎖反應

既然把下游充當蓄洪區的天坑已經行不通,那麼掉過頭來壓低上游原料價格又如何呢?這就牽扯到了“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堪稱一段屢戰屢敗的“傳奇”的鐵礦石貿易。對於鐵礦石貿易格局背後的深層次原因,早在兩年前筆者就曾有所評論:總體產能嚴重過剩但卻極度“碎片化”的中國鋼鐵業造就了完全一邊倒的鐵礦石國際貿易,並且養出了龐大的鐵礦石價格泡沫。

以目下的市場狀況而論,一噸西澳皮爾巴拉鐵礦石在當地的生產成本不過30幾美元,到了國內卻可以賣出100美元上方的價格;以大體兩噸礦折算一噸鋼的比例,即便不算國內現貨流通環節的加價,鋼廠單是礦價成本已差不多每噸2000元,加上其它原料與能源成本還有軋鋼成型等多道加工工序,變成螺紋鋼後再加上成品環節物流費用以及鋼貿商的資金成本(這行市就暫時別算中間商的利潤了罷),到了南方市場也不過3000多人民幣一噸.....產能極度過剩,資源消耗極高,環境污染極重的中國鋼鐵業養肥了誰?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吧!

如同房地產價格泡沫透支了廣大城市居民的消費力,卻也裹挾了諸多有房族的血汗錢一樣,鐵礦石價格泡沫吞噬了鋼鐵業的利潤空間,卻也已經化身為鋼材價格最重要的支撐之一。從目下急劇增加的鋼材庫存來看,國內鋼鐵業最後的自救機會也已喪失----倘若鋼廠協調一致地下調鋼材出廠價格,同時以此為由迫使洋人礦企降低鐵礦石價格,則相對有序的“產業結構調整”或者尚有一線希望。然而國內鋼鐵業一盤散沙的現狀造就了鋼鐵產能的極度過剩,成就了國際礦業巨頭賺取超額利潤的礦價泡沫,在自相殘殺自相踐踏的混亂之中,無法在鐵礦石價格自由落體之前逃出生天,當然也並無懸念----由於鋼價的身後大半是虛高的礦價,鐵礦石價格泡沫被捅破之時就是國內鋼鐵價格風箏落地之日,屆時無論尚未來得及清空庫存的鋼貿商,還是前期吃進高價礦生產的鋼材,還沒來得及出門的鋼廠都將被捲入礦價鋼價齊跌的大風暴之中。

遠比煤價下跌更恐怖的礦價鋼價輪番暴跌

2013年春夏之交X月X日,河北唐山(或邯鄲、武安、石家莊、.......某地,並無本質區別)某民營大鋼廠老闆XXX突然失?。隨後傳出消息,XXX事先已把工廠資金和銀行貸款若干個億全部轉移出去,家人也早已逃到境外,可以說是捲包跑路了。由於連最基本的日常周轉資金也被席捲一空,該鋼廠只得停產查封,等待當局處理了。

由於該廠的規模在當地乃至整個河北都是數得上的,甚至是“河北鋼鐵”的一家重要“分公司”,市場反應十分強烈。由於預期許多資金鍊同樣極為緊張的鋼廠也會出事,鐵礦石現貨價格應聲直線下跌。而礦價的暴跌立即導致了鋼材市場的聯動,預期鋼價行將大跌的鋼貿商們追著鋼廠要求退貨補差價。國內現貨市場的異動也很快傳遞到了鐵礦石貿易環節,經過為期不長的一段觀望,曾經預言礦價將會腰斬的某國際礦業巨頭率先宣布大幅度下調澳大利亞鐵礦石價格。從礦價到鋼價,從期價到現價,劇烈的“報復性下跌”揭開了序幕.....

兩個月之後,曾經高漲到每噸160美元的鐵礦石價格已跌到60美元/噸上下,跌幅超過60%。然而由於同期礦山產出大幅增加,市場壟斷程度也大幅提高,幾大國際礦業巨頭的利潤並未明顯下降,甚至還有現金流不降反升的例子。與此同時,國內現貨市場上的螺紋鋼等鋼材價格一瀉千里,短期內就打了對折。從投資境外“非主流”礦山的國企民企到在日照北崙大量囤礦的現貨交易商,從不顧產能過剩盲目擴張的鋼廠到仍有大量鋼板線材堆在貨場的鋼貿商無不損失慘重,連帶之下幾大國有銀行的A股H股都跟著跳水了。

2012年春夏之交那一輪煤炭價格調整相比之下真是溫柔得多了.....

誰將為駭人聽聞的鋼鐵業產能過剩埋單?史書將會如何評價正在翻過的這一頁?國人又該從中吸取怎樣的歷史經驗呢?寫到這裡,筆者想起了一幅舊聯: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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