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射星”及對中美日三邊關係的影響

來源:新加坡聯合早報/中評社/張雲
日期:2012/12/19

學者張雲今天撰文《朝鮮“射星”及對中美日三邊關係的影響》認為，朝鮮“射星”使美國內部的安保強硬派將有可能進一步抬頭，為美國軍事“重返亞洲”提供強有力借口；在安保政策上日本國內政治右傾化的趨勢可能會被推波助瀾，東亞的新一輪安全困境可能升級；中國外交則面臨在國際道義和地區安全之間如何平衡的嚴峻考驗。文章詳細分析如下：

12月12日上午，朝鮮宣布成功發射火箭把人造衛星送入預定軌道，顯示其有能力製造能打到美國的導彈，日美韓國等國強烈譴責，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當日指出“使用彈道導彈技術的任何發射活動都是對安理會決議的明顯違反”，國際社會要求進一步強化對朝鮮制裁的聲音日強。中國雖然表示對進一步制裁持保留態度，但外交部也對發射行動表示了遺憾。

朝鮮的空間技術軍事威脅不可誇大

誠然，從今年4月發射失敗到此次的成功，朝鮮在技術上僅八個月就取得顯著進展，以及同2009年“衛星軌道”選擇順著地球自轉的東向，此次選擇了南向，意味著技術難度增加，這些都可以說是朝鮮在空間技術上的重大進步。美日等國根據推進器落下的距離認為，如果轉用在彈道導彈將可能達到射程5500至1萬公里，直達威脅夏威夷甚至美國本土。從軍事角度來說當然這些預測也無可厚非，但是朝鮮的空間技術的軍事威脅不可高估。



事實上，從火箭技術發展到彈道導彈技術還有很長的路，朝鮮還沒有掌握彈道導彈實用技術。從推進升空角度來說，發射衛星和彈道導彈的構造很相似，都是利用推進器送入大氣層外，但兩者在升空後的路徑以及最終目的地是不同的，這一點往往被一些戰略和軍事分析家“選擇性地忽略了”。

據《朝日新聞》報道，通常火箭發射後，第一段落下後進入大氣層在高度數百公里水平飛行，最後一段與人造衛星分離，衛星進入軌道，火箭再次進入大氣層燃燒。彈道導彈升空後直接突破大氣層進入1000公里高空，推進器分離後彈頭再次進入大氣層打擊地面目標。這裡有一個技術難題，就是彈頭再次進入大氣層，由於溫度將超千度而必須採取防熱技術來保護彈頭，從這個意義上講朝鮮還沒有這樣的彈道導彈技術，同目前的彈道導彈國家相比技術上還差幾十年。

朝鮮射星對中美日三邊關係影響 

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朝鮮射星有沒有違反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答案是肯定的。2006年7月，朝鮮發射了衛星後，聯合國通過了要求朝鮮停止彈道導彈計劃的決議，三個月後朝鮮進行了核試驗，聯合國再次通過決議要求其停止核試驗，彈道導彈研發和發射。很明顯朝鮮違反了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

2009年4月，朝鮮再次發射人造衛星，當時由於常任理事國之間意見不統一，最後采納的是主席聲明。但是5月，朝鮮再次進行了核試驗，聯合國安理會一致通過要求朝鮮停止使用彈道導彈技術的任何發射行為。很明顯，此次發射很明顯違反了聯合國安理會1874號、1695號、1718號決議，也有悖於2005年的六方會談聯合聲明精神。

作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朝鮮有義務遵守，受到國際社會譴責也在所難免，更重要的是朝鮮要考慮到為了國內目的的行動產生的嚴重國際結果。

首先，美國內部的安保強硬派將有可能進一步抬頭，不僅會增大朝鮮的安全恐懼，還會讓中國感到新的安全壓力。布什時期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東亞高官Victor Cha在今年4月朝鮮射星失敗後嚴厲批評了“奧巴馬從上任開始就幼稚地採取了對朝接觸政策”，“甚至寫了信給金正日”，結果是導彈和核試驗。他認為美國的政策下一步不是繼續接觸，而是外交孤立朝鮮。

目前美國正在積極討論對朝鮮進行類似於伊朗的金融制裁，如果實行將對朝鮮造成很大打擊。從更大的框架來看，朝鮮的行動將為美國軍事“重返亞洲”提供強有力借口，繼續在韓國駐軍，加強美日同盟，強化導彈防禦系統等都會變得更有說服力。這樣的結果不僅是朝鮮安全威脅感增強，中國同樣會感到周邊安全壓力加大，亞太地區安全局勢日益嚴峻。

其次，在安保政策上日本國內政治右傾化的趨勢可能會被推波助瀾，日本的軍備擴充，同樣會反過來造成朝鮮的更不安全感覺，也會讓中國產生警戒和安全猜疑，東亞的新一輪安全困境可能升級。朝鮮在日本大選期間射星讓本來已經右轉的日本政治家進一步在安保問題上爭取選票提供了良機。候任首相自民黨總裁安倍晉三之前指出，日本的對策不應該完全聽憑聯合國，這會給朝鮮造成誤解，日本應當顯示獨自制裁的國家意志。

該黨在競選綱領中明確寫入，集團自衛權行使，國家安全保障法制定和自衛隊人員裝備預算擴充等內容。極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則表示“就是因為憲法第九條，北朝鮮認為日本可能不會進行戰爭，所以可以隨便將日本人綁架殺害，更多的同胞被綁架殺害也不能抗議不能將他們接回”，因而日本憲法必須重寫。

第三，中國外交面臨在國際道義和地區安全之間如何平衡的嚴峻考驗。從國際道義來說，朝鮮違反了聯合國決議，導致地區緊張局勢升級，中國作為大國表明明確態度是必須的，否則將會損傷軟實力。但從朝鮮內部局勢和地區穩定角度來說，中國又必須採取謹慎和克制的態度，不僅自己要這樣還要努力說服周邊國家克制。中國很清楚射星反映的不是金正恩政權強，而是相反，如果國際社會進一步以強硬手法進行對應，就會讓朝鮮內部的強硬派保守派進一步抬頭讓決策鋌而走險。

中美兩國的責任重大 

冷戰後，朝鮮的一系列動作看上去不合常理，不按常規行動，被認為是“非理性國家”，然而平壤有自己的邏輯。朝鮮內部的強硬派對核武器和彈道導彈開發堅持的合法性基礎就是國家安全受到了威脅，特別是來自美國，這是根本原因。這個根本原因不解決，要朝鮮放棄核開發也就沒有希望。相反，美國越強硬，朝鮮的強硬派就會在體制內更有權威，“非理性”邏輯就會更被信奉。如何把朝鮮這個國際孤兒轉化為國際社會的正常成員，關鍵還在於中美兩國的外交努力。

正如前面所述，射星顯示的是朝鮮的弱而不是強，對於內部統治極其不穩定的朝鮮外部社會要顯示適度的耐心，當然這種耐心既要能夠經得起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法律拷問，還要經得起國際輿論的質疑。當前需要立即進行穿梭外交，特別是中國要為美朝對話和六方會談重開提供斡旋。目前的朝鮮體制的建立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是有國內國際因素和歷史原因的，而任何體制一旦生成本身就有一定的生命力，有自身的邏輯（可能外界不理解），僅僅依賴靠外力很難根本改變一個國家，但是可以積極引導更優結果。

那種試圖一步到位通過外力實現內部結果的想法很好，但不現實而且成本也比較大。作為最大的鄰國和援助國，中國雖然沒有同朝鮮有同盟關係，但有傳統友誼和影響力，中國要警告朝鮮射星等動作帶來的國際影響的嚴重程度，同時也要讓美國人知道用外力逼迫朝鮮重建其國家體制的危險性和高成本。從美國來說，需要認識到平壤內部的邏輯，對日本和韓國等盟國的過激反應進行抑制，以免事態朝著惡性螺旋式方向發展。對於日本來說，應當努力將日朝關係正常化提上日程，這樣可以減少雙方的不安全感。

作者是日本國立新潟大學副教授